廢舊動力電池如何通過定向循環涅槃重生？

“2025年邦普循環回收利用了超過20萬噸動力電池。”1月22日，新能源汽車動力電池循環利用國家地方聯合工程研究中心主任、廣東邦普循環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簡稱邦普）副總裁余海軍博士告訴《工人日報》記者。

動力電池是新能源汽車的核心部件，當電池使用過程中容量衰減至一定程度時，將進入退役階段，需要進行回收處理。它既含有鎳鈷錳鋰等金屬資源，也含有含氟化合物等有毒有害物質，如果不能規范回收，不但污染環境，還浪費資源。

此前，工業和信息化部節能與綜合利用司司長王鵬在《新能源汽車廢舊動力電池回收和綜合利用管理暫行辦法》（以下簡稱《管理辦法》）新聞發布會上透露，2025年，我國新能源汽車廢舊動力電池綜合利用量超過40萬噸，同比增長32.9%。

隨著新能源汽車產銷量的持續攀升，據有關研究機構測算，我國即將進入動力電池規?；艘垭A段，到2030年，當年的廢舊動力電池產生量預計將超過100萬噸。目前，工信部已經在31個?。ㄗ灾螀^、直轄市）布局廢舊動力電池回收網絡，并持續開展廢舊動力電池綜合利用行業規范管理，累計培育148家綜合利用骨干企業。邦普就是其中的一家。

挖隧道

邦普不到1萬人，2025年人均產值超過400萬元?！拔覀円欢ǔ潭壬弦呀洸皇莻鹘y的勞動密集型企業，回收利用是有科技含量的。”余海軍說。

作為邦普的回收技術負責人，余海軍帶領團隊攻克了廢舊電池回收領域的廢料還原難題，首創全球領先的定向循環技術，實現鎳鈷錳綜合回收率99.6%、鋰回收率96.5%，每噸材料碳減排幅度超49%。

“定向循環的核心就是從哪里來，再回到哪里去，讓廢舊電池涅槃重生。”余海軍說。

說易行難。2009年余海軍提出這個技術概念，2012年開發出第一項專利技術，直到2024年它才正式成為國家標準。這項技術涉及的環節太多了，涵蓋物理、機械、電氣、化學、冶金、化工、材料、環境工程、電化學等學科。

技術的落地首先從拆解新能源車、拆解動力電池開始?！氨举|上拆車就是拆電池?！庇嗪＼娬f，傳統的拆車廠看到新能源車往往不知道從哪下手，而且動力電池有300V~700V的高壓電，讓人害怕。

要想高效安全地把電池拆下來，首先要搞明白新能源車的結構。余海軍把整個研發過程比作挖隧道。“一段一段挖，我們把前面的機電、化學、冶金環節都打通了，但到正極材料這塊遇到屏障，因為很難解構它的原始配方?！?/span>

打通全鏈條是有壁壘的。2015年邦普加入動力電池制造頭部企業寧德時代，“最后一公里”得以打通。通過深度協同，目前寧德時代每推出一款電池新品，邦普就已經能提供一套完整的回收處理方案。

“有別于一般的閉環，定向循環技術可以把10年前的1.0版廢舊電池直接同步到最新量產的4.0版或者尚未量產的5.0版電池，這需要超前的研發能力?！庇嗪＼娬f。

更神奇的是，邦普還在反哺電池新品設計和制造。比如，它會從回收端提出綠色設計建議反饋給電池制造企業，如優化成組結構以便后期高效拆解。這種“逆向產品定位設計”，不僅讓回收電池更易拆卸拆解，也讓動力電池從源頭上就更高效利用和綠色低碳。

“全鏈條”

或許很難有人比余海軍更了解動力電池回收，因為他的職業生涯經歷了“全鏈條”。

余海軍是在2006年加入邦普的，一方面是特別看好回收這個新興領域，另一方面是“趁著年輕想闖一闖”。

當時邦普成立剛半年。2005年末，志在破解廢舊電池處理難題的李長東在廣東佛山創立了邦普。廠房在村子里，只有300多平方米。

余海軍原來是搞機械的，沒想到一來就被派去招人?！跋胝袀€大學生太難了！那個年代社會上對回收是瞧不上的，哪怕說再生資源，在一般人看來跟收廢品的沒太大區別?！?/span>

有人打電話來咨詢這是家什么企業，一聽說是“電池回收企業”，就不來了。后來余海軍只能說是電池相關的企業，可人家來了看到是做回收的，說“你是個騙子”。

當年的尷尬，如今可以當作笑話講了。

但當時的創業氛圍“很感染人”。幾十人的團隊每天像個高速運轉的機器，每個人都很有干勁。

2007年，余海軍被安排到業務員們不愿意去的社區、學校做電池分類回收的公益科普，并想辦法在這些地方設置電池回收箱。這活兒也不好干，常吃“閉門羹”。

于是只能找電池廠收集生產廢料。隨著手機和筆記本電腦市場的快速增長，鋰電池大幅增加，但電池回收處理真正爆發是在新能源汽車動力電池上。畢竟，一塊手機電池只有20克，而動力電池達100公斤以上。

直到與業內領頭羊車企建立合作，邦普才算有了穩定的貨源。“邦普就是隨著新能源車成長起來的。造車很光鮮，但沒有電池怎么開得起來？所以我們也算是隱形冠軍?！卑钇辗鹕交剡\營經理孫豐壘說。

2009年余海軍終于干上了技術，帶領團隊進行新能源汽車和動力電池回收利用的技術研發和產業化。5年后他被派到湖南長沙建新能源汽車和動力電池回收利用工廠，這家工廠的第一個客戶是寶馬。

2013年寶馬在中國生產第一款新能源車，余海軍帶領團隊做出了第一個逆向分離電池的回收方案和拆解手冊。訂單紛至沓來。很多新能源車企都選擇與邦普開展回收合作。

標準化

“動力電池回收本身是一個復雜、離散、技術性極強的系統工程?！庇嗪＼娭赋?，長期以來，行業在分類、提純、再造等多個環節存在標準缺失和不統一的問題，導致回收過程效率低下，還增加了環境風險。

在他看來，不同電池體系的化學元素差異巨大，混在一起會影響回收提取效率，因此要定義清晰的分類標準。此外，電池回收不僅是拆解，更是材料再造，提取純度、回收率、能耗水平，都是標準化的核心參數。

“應該通過標準化手段推動全鏈條一體化回收處理，真正實現資源效率最大化與碳排放最小化。”余海軍說。

據市場監管總局標準技術管理司副司長朱美娜介紹，去年，《廢棄電池化學品回收利用評價技術規范》《廢棄電池化學品處理處置術語》等5項國家標準發布，進一步健全動力電池回收利用標準體系。截至目前，相關國家標準已有29項，涵蓋通用要求、管理規范、余能檢測、回收利用、再生黑粉等多個方面。

這其中，邦普循環牽頭制定的有15項。

“標準研究是要長期投入的?！庇嗪＼娚钣懈杏|地說，“我們有大量的工程實踐、數據積累，基于技術的先進性和對產業的深刻理解才能推動標準研制向高質量發展，促進行業共同進步?！?/span>

這也是探索無人區的額外獎勵。

循環這條路沒有盡頭。在余海軍看來，現在的電車越來越像當年的手機，慢慢地電芯會直接集成到車里，以后收電池可能變成收車了，每一臺車就是一座移動的礦山。

寧德時代副總經理蔣理曾表示，未來20年內，全球將有50%的新電池生產告別礦產開采。余海軍眼中的未來則更具想象力：“也許某一天，回收利用規模足夠大了，就不需要為制造電池而采礦了?！?/span>